书评

《英雄气 儿女情》

对于一个艺术家来说,他的价值不仅体现在他的努力、才华和勇气,还表现在把他镶嵌在时代的画框里,他为一个时代贡献了什么,并且最终可能留下些什么。

中国当代戏剧在进入新世纪以后,发生了深刻的历史性变化。首先是创作数量空前膨胀和质量相对低下的强烈反差。据了解,现在每年新创作的舞台剧多达4000台,但大部分艺术质量平庸,如过眼烟云,能让人耳目一新的作品少而又少。其次是形式的辉煌宏大与内容的贫瘠苍白的断裂。如果说,十多年前,我们的戏剧界在放干冰、玩雪灯时还显得有点生涩的话,那么今天他们已经把舞台的现代技术,电脑灯、LED、威亚、群舞等各种手段玩到了娴熟。许多编导已经开始把艺术变成了技术,已经不再会精细地刻画人物,发掘人性,舞台极尽豪华奢靡之能事。而许多冠之于“史诗”,或是有“史诗”舞台表相的作品,其内容贫瘠得可怜。不少剧本连最起码的戏剧故事、戏剧情节都无法表达连贯和清晰,遑论什么时代内容、人性深度了。这是一个很难一言以蔽之用“好”与“坏”、“兴奋”与“沮丧”来加以简单评论的时代。

李莉的戏剧创作已有了二十多年的经历,但她的真正强劲出击,却是在中国当代戏剧进入新世纪的十年。在这十来年中,李莉展开自由想象的翅膀,飞翔驰骋在历史的广阔天地里,先用笔后用键盘,开掘着历史人物情绪的律动,人性的变化,命运的走向。她苦苦地寻找着历史剧创作的真谛,再现了历史星空中曾有的闪烁和辉煌。在那些写作的日日夜夜里,她超越了自己,超越了时空,在历史剧的创作中找到了亘古不变的人性的永恒。她是新世纪中国剧坛横空出世的一道彩虹,是在戏曲剧本创作处于困难拐点时流淌的一弯清泉,是戏剧界在焦虑期待中出现的一抹新绿。三十几部剧作,三十几项省、市和全国的奖项,成就了她当代戏剧创作领军人物的不可动摇的坚实基座。

京剧《沙家浜》中有一句品评阿庆嫂的唱词:“这个女人不寻常。”在中国剧坛的剧作家中,李莉是个不寻常的女人。她绝少“无为在歧路,儿女共沾巾”的柔弱和愁肠。也许是出身军人世家,也许是15岁就开始的军旅生涯,在不经意中,影响了她日后的创作风格。军人不畏征战杀伐的品质,使她在创作中,向往力战、搏杀,总是把自己笔下的人物逼向险滩绝境,在绝境中求生。现在很多人写戏,清风朗月,小桥流水,耳鬓厮磨,儿女情长,回避矛盾回避冲突回避崇高,名曰为“戏”,却无“戏”可看。李莉的剧本却是反其道而行之,不但有“戏”,而且非常有“戏”。她的戏是有那么一股子英雄气的。小女子李莉放眼望出去的历史,不是风和日丽的历史而是电闪雷鸣的历史,不是诗情画意的历史而是激流险滩的历史,不是一团和气的历史而是兵戎相见的历史。即使在墨客骚人、文学爱好者心目中,玉树临风短命凄绝的词人纳兰性德的历史,也充满了扑面而来的大悲凉而不仅是儿女闲愁。更何况,辛亥义士心中的萧瑟秋风,压在女土司彝兰心头内外交困的重压,圣妃白洁深陷在历史大义和个人情感里无可自拔的内心冲突。

李莉建构的艺术世界,戏剧矛盾盘根错节、犬牙交错。这种矛盾既体现在外部人和人之间的关系中,比如女土司凤氏彝兰和汉族师爷赵明德的爱恨交织,名相萧何与名将韩信在铁马铿锵的历史进程中追将才到追性命、既相知又相残、步步催逼的复杂;同时也体现在人物内心深处的戏剧矛盾,如《千古情怨》中,纳兰性德既要屈从康熙大帝的皇权,送出情人梦萦,又难以放弃和梦萦之间苦苦相爱又“相思相望不相亲”的那份暗恋的凄楚和纠结。不知从哪天起,纠结成了当下的流行词汇。但是要说纠结,李莉笔下的人物才是真正内心充满了复杂而微妙的纠结,在卢云之于纳兰的苦心侍奉、素英之于辛亥义士的忍辱负重,却得不到爱的回报和呼应中,她们内心世界的坚守和面对情感世界的冷峻,在付出的挚爱和回应的“非爱”间,形成了复杂纠结的内心世界。

为了深入讨论李莉剧作的艺术特点,我对语义上有点接近的“戏剧矛盾”和“戏剧冲突”进行了有意区隔。前者是一个由各种对立力量集合而构成的人物环境和心态,它是静态的,是即将发生的戏剧行为的依据和前提,而后者则是这种集合并且导向最终结局的过程和运动。这就是说,李莉编剧时,她的人物是带着巨大的戏剧矛盾,带着前置的“戏”进入戏剧冲突的。她创作之初播下的那颗戏剧种子,已经孕育了乱石穿空、惊涛裂岸的生命力量。

因为如此,李莉笔下的戏剧冲突是刀光剑影、你死我活的冲突。她从来没有在乎过更没有追求过廉价的温情、虚幻的美好和带有一定麻醉性的大团圆。就像鲁迅先生说的,把有价值的东西撕碎。历史在李莉的眼里,即使不悲观,也无法令人乐观。她创造的人物,既在外部世界里不惜身价性命的搏杀,也在内心世界里激烈地进行着取与舍、生与死、爱与恨,难解难分犬牙交错的搏杀。在《成败萧何》中,萧何同时面对汉高祖刘邦的重用、吕后托孤式的信托,特别是面对自由率性的韩信的那份复杂情感,他的心在各种力量之间搏杀,不断地在否定和肯定之间摇摆、犹疑,寻求着平衡和行动的路径。他老成持重,不想有任何闪失却最终不得不选择自己最不愿意却无法摆脱的选择。把当年月光下追来的一代名将韩信,在同样的一片月光下送上不归的黄泉之路。与此同时,他的内心也一直在韩信的生与死、保韩信与保天下、重亲情与轻天下、明大义与献头颅、为苍生与留傲骨的反复冲突中无法自拔。使现时的人们看到了一颗在历史的夹缝中,在人性的悖论中,在冲突的漩涡中,苦苦挣扎并竭力保持着完整而最后破碎的灵魂!

李莉的历史剧背后,在我看来,常渗出一种现实的历史主义的森森冷峻。她剧作不同凡响的力量正在于此。相对于时下流行的小打小闹的戏剧矛盾和戏剧冲突来说,她走的是剑走偏锋之奇险乃至凶险的路子。她挥笔如剑,剑锋起处,残阳如血。除了《梁祝蝶缘》,在这本文集中的字里行间,我们几乎无法回避一个母题:死亡!《千古情怨》中的梦萦“心有归属无所求”,为纳兰义无反顾地离开了世界,妻子卢云为使纳兰有一个活下去的理由服毒而死。《秋色渐浓》中的女义士雷继秋为革命慷慨赴死,吴仕达则在对革命的失望中倒下,甚至于连天真想成为革命党的孩子小石头也死在敌人的乱枪之下。在《凤氏彝兰》中,师爷赵明德当着曾经的情人、如今的女土司彝兰,一把尖刀捅进自己的胸膛。《成败萧何》死了钟离昧,死了萧静云,最后韩信三拜萧何绝尘而去,走向死亡。《白洁圣妃》中的皮逻阁为一统南诏,设计杀了五位诏主,而将成为南诏王妃的白洁,面对“罪恶与善良沆瀣一气,仇恨与道义混在一起,英雄与魔鬼合成一个躯体”的南诏王,无法摆脱对亡夫缅怀的深情和对南诏王的复杂情感,纵身跃入洱海。《灵渠长歌》中,继刘成、秦娘的死亡,监工灵渠开凿的御史史禄也拔剑自刎,千秋万代,永守灵渠。实实在在的,我们在李莉的剧本中,看到了那么多活生生的生命倒在了血泊中,他们曾经或伟岸或婀娜的身躯,最终一个个消失在历史的沉沉暮霭里了。

孔子说过,“未知生,焉知死”。同样,死也是一种对生的理解和对生的超脱。斯宾诺莎也说过与孔子相似的道理,他说:“一个自由人思考得最少的就是死,他的智慧是对于生而不是对于死的沉思。”事实上,我们在李莉的剧作中,不期而遇地看到了“对于死的沉思”。而且正是这种“对于死的沉思”,迫使我们去思考关于生的种种,关于活的意义和价值。正是基于她塑造的那些人物在走向生命死亡的途中,我们读到了率真而复杂的人性,读到了被正史的阴影所遮蔽的历史的人性真实。在《凤氏彝兰》中,我看到曾经纯真热烈、灿烂得开在山崖上的野花小叶子,怎样在权力的残酷争夺中,目睹亲生儿子小虎在争斗中死去的惨剧,人性一步步异化,成为几近冷酷无情的女土司凤彝兰的过程;看到她和汉族文人赵明德怎样由昔日恋人一步步演变为主子和奴才、土司和师爷的不伦不类的关系。而两人的灵魂却又一直挣扎在政治、文化的“名分”和本能情欲的冲突之中。赵自己一面是凤氏争夺权力的始作俑者,一面又在对小叶子的深沉眷恋和幻觉中,迷失了自己的人性。

这世界就像老毕摩歌中唱的那样:“万物谁不死?生死本一家。人死变成虎,虎死变成花,鲜花到处开。”即使在《千古情怨》的一代词人纳兰性德那里,我们也看到了生命在走向死亡的途中,政治、权力对于人性的侵蚀。曾经情同手足的玄烨和纳兰,一旦变成了康熙和侍卫,就如同“西风一夜剪芭蕉”,你就是再想回到心中的那个“过去”,也是回不去了。而在《秋色渐浓》中,李莉则是通过曾经矢志不渝、投身革命的知识分子吴仕达颓然倒在历史废墟中的身影,穿透了历史的悲哀和理想的灭亡后的失落与绝望。在死亡的背后,我们迷蒙地看到一条穿行在历史密林中忽明忽暗的人性的小径。在创作中,李莉像一个高明的外科医生,神态冷峻,精准而精细地解剖着人物的内心世界。所谓精准,就是人物的行为来自人物的性格,来自人物所处的历史境遇和他的个性、情怀、文化、情操。所谓精细,就是作者不仅把握了人物的心理历程,而且按照人物的性格逻辑细腻而富于层次感地加以展开。这就像油画色彩的丰富来自颜料的层层敷彩,国画的厚重深沉来自反复的积墨一样。她很少用一种单纯的色彩,相反总是用复杂的色调在塑造着她笔下的人物。具体到《成败萧何》一剧中,李莉的精准在于她深刻把握了汉初历史全局中一代名相萧何,从他特定的身份、地位、个性,作出的历史选择:在国家、皇权(记得马克思的经典论说中,有过历史上国家、民族、皇权一体的论述)和个人情感激烈到几近灵魂崩溃的矛盾中,令人信服地走完了当年“追将才”的“成亦萧何”到如今“追将才”的“败亦萧何”的人生轨迹和心理历程。最后由韩信的受死,我们听到了历史无奈演绎的一声浩叹:“成败岂能由萧何!”而她的精细则在于她不厌其烦地层层渲染,然后让萧何令人信服地将自己心心相印的一代英雄韩信置之于死地。这里首先是萧何在刘邦、吕后面前的以命相保,对韩信爱恨交织的担忧、规劝。尤其是吕后最后对萧何的那一番说项,有情有理,恩威并重,演出了一场“十年前月下相追追将才,十年后月下相追追命来”的旷古悲剧。韩信之死,既凸显了英雄人物的理想光彩,更揭示了芸芸众生的无奈。《成败萧何》是李莉迄今为止最为成功最令人荡气回肠的作品。萧何、韩信的丰满光彩自不待说,就是刘邦、钟离昧、萧静云也一个个着墨不多却呼之欲出。这里特别值得注意的是,在历史上颇有争议的吕后。她在施出对萧何的各种手段以后,跪下哀婉求情,“丞相当为我母子保全明天”,令人动容,也在情感上最终动摇了萧何保韩的决心,而面对吕后“难道你真的要为韩信,背弃圣上,背弃大汉江山”的发问时,萧何已经是只有诛杀韩信的一条路可去了。

当韩信、钟离昧、萧静云、白洁、纳兰、梦萦、卢云、赵明德、雷继秋、吴仕达、小石头……一个个离我们而去的时候,我们看到死亡叩开了久久关闭的人性奥秘的历史之门,看到了人性的“然”、“何以然”和“不得不然”的真相。

作为女性剧作家,李莉真的“不寻常”。她不仅不回避矛盾冲突而且敢于激化矛盾冲突,使戏剧的矛盾冲突始终处于高强度高密度的节奏过程中,她几乎每场戏都写得满弓满调。比如《成败萧何》四、五、六场,每场都有四、五个矛盾的纠结点,每个点上都有人性刀光剑影的激烈交锋。这使得李莉的戏有着一种密不透风的、令人窒息的压迫感和令人血脉贲张的强烈刺激。

已经有许多戏评家注意到李莉创作中的彪悍、大气之英雄状。我想补充的是,“满眼皆见英雄气,不经意处儿女情”。李莉在英雄气壮之外,还有着儿女情长的自然流露。一是作为女性剧作家,她对于女性在其爱情追求过程中精神执着的极力表现和张扬。卢云、梦萦、萧静云、白洁、素英、秦娘……人人都满怀着一颗炽烈的爱心,不仅能为心爱的人赴汤蹈火,更能为心爱之人慷慨赴死。她们的爱,都是死去活来的爱,都是把心煎熬的爱,都是以命相抵的爱,是“把你绣在心坎上,生生死死带着你”的始终不渝的爱,却又是“日升日落不相逢,但有清辉共此天”的充满着大缺憾的爱。二是女性剧作家对理想男性的刻画和塑造。这里既有倜傥儒雅的一代天才词人纳兰性德,也有秦汉时代叱咤风云的一代名将韩信。尤其是李莉笔下的韩信。他不仅身经百战,有着英武潇洒的形貌,而且自由率性,忠于友情,敢作敢为,更加上深明大义,勇于担当,最后为报答萧何“知我、荐我、爱我、保我”的一片苦心,为了天下苍生,为了自由的个性,不惜颈上头颅,从容赴死。韩信临死前的一段抒发内心的唱段,回肠荡气,令人动容。可以说,李莉为我们塑造的韩信,已不是或者说大大超越、改变了史书上和世俗观念中的韩信,而是她和广大女性心目中的理想男性,用今天的话来说就是“梦中的情人”。

李莉写戏喜欢搏杀,喜欢力战,喜欢冒险和凶险的路子,这成就了她极大的创作冲动和对自我、对现实挑战的大气势。但正如剑走偏峰,临险用笔,有时候也难免让她的创作在成熟度上稍显生涩。往往看的时候惊心动魄,看完之后会觉得艺术上略有不足。

古人论艺有“曲尽其妙”之说,原意是艺术上以“曲”折多变而达到独具的感染力。倘若是戏剧,我想“曲”还可以有一个释义,就是“唱词”。李莉剧本选和我主编的其他剧作选不同,她附录了自己的诗词选。如果说,剧作拘泥于戏剧情景,还不便于直抒胸臆的话,那么,这些诗词更多地坦陈了她的内心世界,记录了她精神世界的波动起落,直接反映了她对世界对人生对时代对事物的看法,是她的“心史”,也是解释她剧作的最好索引和注解。而且,重要的是,这份对诗词的修养,极大提升了她的唱词、写作和剧本的文学性。

我是1997年到上海文化系统工作,直接参与文艺创作的创意策划组织工作的。我工作的十来年,正是李莉戏曲创作逐步走向成熟走向高峰的时候。我不仅看了她的许多戏,而且还目睹了她许多剧本的创作,从创意、提纲、剧本到排练、演出、加工、修改、再演出,直至成熟的全过程。即以《成败萧何》而言,先是在上海京剧院提供的来稿上加工,后来彻底推翻,重起炉灶。在创作过程中,开始是萧何与韩信相比形象不够丰满突出,作了大要修改。后来为了要不要保留萧静云,又重新另写一个版本提供讨论比较,真正是“为伊消得人憔悴”。这十几年来,我是看着她作为一个剧作家,如何从一棵略显青涩的小树长成参天大树的全过程,看着她如何在中科院上海分院简朴的专家楼里就着泡面奋笔疾书的情景的。那地方离她家不远,但她埋头写作,像治水的大禹,时常过家门而不入。“谁道禅机能堪破,一曲更比一曲痴。”她是真正痴迷戏曲的。我至今还清晰记得,2004年6月我们访问欧洲,行前她为构思《成败萧何》,已阅读了不少史料。她是第一次出访欧洲,但一路上经常置欧洲的良辰美景而不顾,兴致勃勃地与同行的赵化南、赵耀民等剧作家讨论她的戏剧构思。我们大家也不遗余力地为她出主意、想办法。特别是晚上,她不顾旅途劳顿,神情专注地和大家一起青梅煮酒论英雄。一时间,直把一个偌大的欧洲变成了风烟滚滚的秦汉战场。直至今日,当年情景历历在目,时光回黄转绿的瞬间,一个专为麒派创作,因为难度太高而并不太看好的《成败萧何》,经她的苦心经营妙笔生花,已经囊括了中国剧坛的所有奖项和荣誉。我和当年同行的朋友们,都由衷地为她高兴。

当然,我也发现了一个不太好的现象。随着李莉的戏越写越出色,她的烟也越抽越凶了,几乎一根接着一根。过去逢着她就劝,今次看见她诗作中的《送岁》、《讨烟》等,隐隐觉出些烟底的关碍,明白劝亦无甚大用。不过笔到此处,顺势难遏,自当再劝一回:能少抽时且少抽,当珍重处多珍重!

是为序。

 

写于2011年8月8日,修改于8月12日